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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悬崖后,阮鸢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坠落悬崖后,阮鸢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早上,她不再天不亮就守在厨房,为季知景熬那文火慢炖的养胃汤。
中午,她不再冒着烈日去接季知景下朝,只为在马车里和他多说几句话。
晚上,她不再执着地为季知景留灯,灯早早熄了,再没为他留过。
甚至,外出赏梅时,她无意看到季知景和杜婉灵亲在一起,她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痛不欲生的哭闹,而是平静的挪开目光,转身离开。
“阿鸢?!”
身后传来季知景略带急促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脚步声快速靠近,季知景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他脸上罕见地有一丝慌乱,耳根微红,目光紧紧锁着她:“你……你看到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刚刚婉灵脚下打滑,我扶她,结果两人都没站稳,这才不小心碰到一起,是意外!”
他解释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她误会。
阮鸢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确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急于澄清的急切,更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生动。
她曾经爱极了这张脸,爱极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现在,却只觉得有些……吵闹。
她抽回被他抓住的手腕,语气平淡无波:“夫君多虑了,我什么都没想。你不需要同我解释。别说是误会,就算真亲上了,也没关系的。”
季知景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什么?什么叫真亲上也没关系?”
他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试图找出一点强装的镇定,一丝压抑的难过,可没有。
她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你……”他语气沉了下来,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你还在为之前的事情怨我,对吗?我说过,让你打掉孩子是迫不得已,你坠落悬崖……也是意外,我已经尽力去救你了……”
“我没有怨你。”阮鸢打断他,“我是真的不在意。而且,这不也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她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你总说,杜婉灵无依无靠,能倚靠的只有你,所以你将接她进府,让我别在意。她心情不好,你陪她彻夜不归,让我别在意。她看上了我的镯子耳环,你替她讨要,让我别在意。如今,我都是在按着你的心思行事啊,你难道……不高兴吗?”
季知景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喉结滚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是,他一直希望阮鸢不要总揪着他和婉灵的事不放,不要总是拈酸吃醋,闹得家宅不宁。
他娶阮鸢时,并不爱她,但这些年,她对他掏心掏肺的好,像冬日里最暖的炭火,一点点融化了他因杜婉灵嫁人而冰封的心。
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早已决定放下过去,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谁能想到,杜婉灵会和离归京。
他对婉灵,是年少时最真挚炽热的喜欢,喜欢了那么多年,为她做过多少痴傻疯狂的事。
虽知如今再无可能,也从未想过再续前缘,可看着她憔悴消瘦、无依无靠的样子,那颗已经沉寂的心,还是会忍不住泛起怜惜和不忍,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给她。
至于阮鸢……她是他的妻子,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他,等他处理好婉灵的事,等他收拾好心情,到时候再好好补偿她,加倍对她好,他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如今,看着她这副全然不在意、甚至主动将他往外推的模样,那股理所当然的笃定,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解释,或者承诺。
就在这时,阮鸢的马车夫小跑着过来:“夫人,车辕突然断裂了,一时半刻修不好,恐怕……没法走了。”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带着冬日的寒意。
季知景看了一眼天色,立刻道:“无妨,我和婉灵的马车就在前面,正好也要回府,你与我们同乘便是。”
说完,他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就往自己马车方向带,“上车。”
阮鸢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再坚持。
杜婉灵已经等在马车上,见到阮鸢,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阿鸢,你也来啦?快上来吧,外面冷。”
阮鸢没应声,只微微颔首,提起裙摆准备上车。
“哎呀!”杜婉灵忽然惊呼一声,“阿鸢,你……你后面怎么有血?”
阮鸢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月事提前来了,方才在梅林走了许久,又没注意。
季知景也看到了,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披在阮鸢肩上:“快上车,车里暖和。小心别着了凉。”
他的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清冽的松木香气,动作也算得上体贴。
阮鸢却只是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杜婉灵忽然脸色一白,软软地靠向季知景:“知景哥哥……我、我有些头晕……”
季知景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我……我从小便有些晕血,见了血就心慌气短,难受得紧……”杜婉灵靠在他怀里,眼角泛红,“阿鸢她……她身上有血迹,这一路回去,我怕我……受不住……”
季知景闻言,动作僵住了,脸上显出为难之色。
短暂的沉默后,季知景转向阮鸢:“阿鸢,婉灵她……确实见不得血,一见就难受得厉害。反正……离府也不远了,要不……你就走回去?”
他说完,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避开了阮鸢的目光。
若是以前,他如此明目张胆地偏爱杜婉灵,将她弃于雨中,阮鸢大概会痛得撕心裂肺,会委屈得泪流满面,会忍不住质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一丝一毫的位置。
可现在,她心里一片平静,甚至觉得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实在是再正常不过,意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多说,转身就要步入雨中。
“等等!”季知景又叫住她。
阮鸢回头。
季知景弯腰,从她脚边捡起一个东西。
“你的玉佩。”他将一块羊脂玉佩递还给她,“方才掉了。”
阮鸢看到那枚玉佩,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她几乎是立刻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多谢。还好……你捡到了。”
季知景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不舒服的感觉。
方才看到他和杜婉灵意外亲近,她眼神都没动一下,如今为了这么一枚不起眼的玉佩,她却流露出如此在意的神色?
“这玉佩,很重要吗?”
阮鸢愣了一下,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嗯。很重要。”
因为,这是她未来的夫君,赠予她的。
第二章
季知景被她脸上那抹带着温度的笑意刺了一下,心里那股不舒服感更重了,还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哪里重……”他刚要追问,杜婉灵又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知景哥哥,能不能快点出发?我头好晕,想回去躺一躺……”她声音细弱,带着哀求。
季知景看了阮鸢一眼,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匆匆道:“那你路上小心。”
说完,便扶着杜婉灵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辘辘驶远,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阮鸢站在原地,冰凉的雨砸在身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低头摩挲着那枚玉佩。
她是太傅嫡女,杜婉灵是侍郎千金,季知景是侯府世子,他们三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她喜欢季知景,可季知景眼里,只有杜婉灵。
他为杜婉灵摘过三月枝头第一朵桃花,为她夜闯皇宫求御医治头痛,为她当街鞭笞出言不逊的纨绔,上京人人都说,季世子情深似海,话本子里的痴情郎君也不过如此。
可后来,杜婉灵答应了旁人的提亲。
满城哗然,骂杜婉灵负心薄幸。
杜婉灵为了名声,哭着找上季知景,说:“知景,你很好,这辈子我再也遇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可感动和心动不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这次舆论于我不利,看在你心仪过我的份上,你再帮帮我,好不好?”
季知景心痛如绞,却还是照做了。
为了护住杜婉灵的名声,他向一直爱慕他的阮鸢提了亲,对外宣称他与杜婉灵各自心有所属,并非谁负了谁。
阮鸢知道他是为了杜婉灵才娶她,可她还是嫁了。
新婚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同她圆房时,口中唤的是“婉灵”。
婚后他总闷闷不乐,她便用尽全力对他好。
天冷添衣,夜归留灯,他胃口不好,她就变着法子学做菜。
一年又一年,他终于也会对她笑,会在她生辰时带一支钗回来,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
直到五年后,杜婉灵和离归家。
她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总是遇到各种麻烦,而季知景也还和从前一样,为她鞍前马后,甚至因为杜婉灵一句“住娘家怕人闲话”,他直接将人接进了世子府。
她忍了。
直到她查出有孕,欣喜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杜婉灵就在一旁听着,然后落了一滴泪。
季知景立刻去哄她,哄完回来,竟端来一碗红花。
他说:“阿鸢,婉灵当年也怀过一个孩子,却被那负心人逼着打掉了。她见你怀孕,心里难受……这个孩子,我们先不要,等她走出来再说,好不好?”
她如遭雷击,跪下来求他,说这是他们的骨肉。
他却只是柔声哄她:“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然后亲手灌她喝下了那碗药。
她心痛欲裂,崩溃不已,可就在同一日,她都没来得及坐小月子,又与杜婉灵同时被绑匪掳走。
悬崖边上,绑匪让他二选一。
而他,依旧选了杜婉灵!
她坠落悬崖时,心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可她又活了下来。
睁开眼时,躺在一个山洞里,一个陌生男子救了她。
那人一身青衣,容貌俊美非凡,气度矜贵,不似寻常人。
她道谢,要给他银钱,他却笑道:“我不缺钱,倒缺个娘子。你以身相许如何?”
她说自己已成婚。
他却挑眉:“我就喜欢成了婚的。你去和离,然后嫁我。”
她只当是玩笑,他却塞给她一枚玉佩,神色认真起来:“你发烧时扒了我衣裳,我清白都毁在你手里了,必须负责。给你几日去和离,到时候拿着这玉佩来江南找我。”
她不知这人究竟想做什么,以他的相貌气度,何必要娶她这样一个嫁过人的女子。
可她对季知景早已心死,离开上京,离开他,正是她所求。
于是她接了玉佩,说:“好。”
回府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出当年季知景醉酒后写下的放妻书。
那是季知景在一次得知杜婉灵在夫家过得不好、借酒浇愁后,醉醺醺写下的。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两心不谐,情意已绝,愿放妻阮氏鸢归家,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大概酒醒后就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随手不知扔在了哪个角落。
却被当时还爱着他的阮鸢,心碎地捡了回来,藏在最深的箱底,像藏起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如今,这道伤疤,却成了她通往自由的钥匙。
她拿着这份他亲手写下的放妻书,去了官府备案。
只等月底流程走完,官府盖印生效,她与季知景,便再无干系。
第三章
雨越下越大。
阮鸢一个人走回世子府,浑身湿透,鞋子也磨破了。
守门的丫鬟看见她,惊得瞪大了眼。
“夫、夫人?您不是去赏梅了吗?怎么弄成这样?世子爷呢?”
阮鸢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说,刚迈进门槛,眼前便是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昏昏沉沉中,她做了很多梦。
光怪陆离,支离破碎,全都是这些年来,季知景为了杜婉灵,一次次让她心冷的片段。
她生辰,他说好陪她用晚膳,她等到深夜,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他却派人回来说,杜婉灵心情不佳,他去城外山寺为她捉萤火虫了,让她不必再等。
她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希望他能来看看她,他却陪着噩梦缠身的杜婉灵去护国寺住了三日祈福。
她亲手为他绣的荷包,被他笑着给了杜婉灵,只因杜婉灵夸了一句“针脚细密”。
她父亲病重,她想回娘家探望,他却以“婉灵近日也身体不适,府中需要人照应”为由,让她再等等,结果一等,就等来了父亲的噩耗……
太多,太多了。
每一次失望,每一次心寒,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她的心。
直到那次堕胎,直到那次被放弃坠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彻底粉碎,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她觉得自己身子越来越沉,像浸在冰水里,冷得发抖,耳边隐约传来丫鬟带着哭腔的声音:
“郎中还没请来吗?!”
另一个丫鬟哽咽道:“去请了!可府里的郎中都被世子爷叫去杜姑娘那儿了!我说夫人烧得厉害,还咳了血,求了许久,世子爷本来要派一个过来的,可杜姑娘又咳嗽,世子爷放心不下,就说让夫人再等等……”
“再等等?夫人都咳血了!怎么等?!世子爷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夫人那么爱他,这些年掏心掏肺对他好,到头来,他心里却依旧只有杜姑娘……”
“嘘……小声点……”
“小声不了,我替夫人感到不值啊……”
阮鸢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鬓发。
是啊,她爱他的这些年,本就是一场不值得。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上滚烫的温度似乎退下去一些,意识艰难地挣脱了梦魇的泥沼。
她迷迷糊糊醒来,竟看见季知景坐在床边。
他见她醒来,脸上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俯身靠近,语气带着关切:“阿鸢,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身上可还疼?”
阮鸢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季知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顿了顿,解释道:“春杏说你发了高热,咳了血。我……我本来要叫郎中的,可婉灵那边情况也很紧急,她从小身子就弱,这次又受了惊,头晕得厉害,还咳嗽不停,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
“你不用解释。”阮鸢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语气却异常平静,“这是你一个人的世子府,你是一家之主,郎中要给谁用,自然是你说了算。我尊重你的决定。”
季知景被她这番话噎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什么叫这是我一个人的府邸?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我知道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委屈你了。我保证,下次……下次在你和婉灵之间,我一定第一时间选你,好不好?”
阮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通透,太平静,平静得仿佛早已看穿他永远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季知景心头那点慌乱更甚,他下意识想避开她的目光,却又不甘心,想再说些什么来弥补。
还没等他想好措辞,阮鸢已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看他一眼都嫌累。
季知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着她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底那丝愧疚愈发浓重。
他想了想,放软了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道:“你既醒了,烧也退了些……有件事,想劳烦你。”
阮鸢睫毛微颤,没有睁眼。
“婉灵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今日忽然说想吃江南风味的蟹粉狮子头和龙井虾仁。府里的厨子试了几次,总做不出那个味道。”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我记得,你做江南菜是最拿手的。不如……你辛苦一下,起身给她做一次?也好让她开开胃。”
阮鸢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你知道,”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我为什么做江南菜最拿手吗?”
季知景愣住了,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阮鸢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满是自嘲。
她想起刚成婚那两年,季知景因杜婉灵出嫁而郁郁寡欢,胃口差到极点,人迅速消瘦下去。她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吃食,他却总是一口就放下。
直到有一天,他醉酒后,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想吃……江南的菜,清淡些……”
她如获至宝,以为他终于愿意吃东西了。
立刻花重金,托人辗转从江南请来名厨,自己跟着一点一点学,手上烫了好几个泡,切菜切到手指,她都咬牙忍着。
终于做出一桌像模像样的江南菜,他尝了,难得多吃了几口。
她当时欢喜得几乎落泪,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可后来她才偶然得知,杜婉灵的娘亲是江南人,杜婉灵最爱吃的,就是江南菜。
原来,他不是想吃江南菜,而是借江南菜,在想她!
第四章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很多年,每次想起,心口都会细细密密地疼。
如今,或许是因为心彻底死了,再听到他为了杜婉灵,让她去做江南菜,她内心竟然……毫无波澜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撑起身子,下了床,走向小厨房。
几个时辰后,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江南菜摆在了小厨房的方桌上。
阮鸢脸色苍白,额上渗出虚汗,靠着灶台才勉强站稳。
季知景看着那精致的菜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夸奖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干涩。
他看到她憔悴的样子,难得生出一丝真心实意的心疼。
“辛苦了。”他放柔声音,“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让我陪你好好吃顿饭吗?今天正好,我陪你吃。”
阮鸢刚想拒绝,一个丫鬟匆匆跑了进来,是杜婉灵身边的。
“世子爷!杜姑娘说饿了,问您这边好了没有?”
季知景脸上的温和瞬间凝住,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阮鸢。
阮鸢平静地开口:“不用陪我,我自己吃就行。装好了给她送去吧。”
季知景似乎松了口气,连忙找来食盒,开始装菜,动作有些急。
就在他拿起最后一个汤盅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炉子上煨着热水的小铜壶!
哐当一声,铜壶翻倒,滚烫的热水泼洒出来,正好溅在站在一旁的阮鸢小腿上!
“啊!”阮鸢痛得低呼一声,踉跄后退。
季知景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食盒:“你没事吧?”
可他问这话时,眼睛却还瞟着食盒,脚下甚至无意识地往门口挪了半步,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杜婉灵那边。
阮鸢看着他的反应,小腿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只觉得荒诞可笑。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季知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手中拎着的食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提起食盒,快步离开了。
阮鸢回到房里,自己找出药膏,默默给烫伤的小腿上药。
春杏在一旁看着,眼泪直掉:“夫人,您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阮鸢平静地涂着药膏,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不委屈。”她轻声道,“很快,就结束了。”
接下来几日,阮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在自己的小院里养伤。
外面如何传扬世子爷如何精心照料杜婉灵,如何对她有求必应,她充耳不闻。
直到这天,她正在窗下安静地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
“快!小心点!”
“去请太医!快!”
“小心台阶!”
她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一群人抬着一个浑身染血的身影急匆匆穿过庭院,往主院方向去,旁边跟着一个哭红了眼睛、脚步踉跄的杜婉灵。
而那个被抬着的、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抬手为杜婉灵拭泪的人,正是季知景。
他声音虚弱,却清晰地传来:“婉灵,别怕……我没事,不疼……”
阮鸢放下书,起身走到门边。
春杏也听到了动静,凑过来小声道:“夫人,听说是世子爷今日带杜姑娘去珍宝阁挑选首饰,回来路上遇到了刺客!世子爷为了保护杜姑娘,受了重伤……”
阮鸢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回到桌边,重新拿起书,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春杏忍不住问:“夫人,您不去看看世子爷吗?”
阮鸢头也没抬:“有太医,有杜姑娘,还有那么多下人,不缺我一个。”
此后几天,季知景身边的下人时常来阮鸢这边。
“夫人,世子爷说吃不下厨房做的饭菜,想喝您熬的粥……”
“夫人,世子爷伤口疼得睡不着,想起您以前调的安神香……”
“夫人,世子爷说……”
每一次,阮鸢都是平静地回绝:“没空。”“不会做。”“找别人吧。”
直到这天,她正在房里整理一些旧物,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哪个下人又来传话,头也不回地道:“说了没空,不去。”
“你就那么忙?”身后传来季知景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来看一眼,都不情愿吗?”
阮鸢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季知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被两个小厮搀扶着站在门口,眼神沉沉地盯着她,里面翻滚着不解、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第五章
“我不是太医,去了也无用。”阮鸢语气平淡。
“就算无用,难道你就不担心吗?”季知景胸口起伏,像是被她的态度刺伤,“以前我哪怕只是咳嗽一声,你都会紧张得整夜守着我!现在呢?我差点丢了命,你却连面都不露!”
“你是为杜姑娘受的伤,自有杜姑娘衣不解带地照料。我去了,也怕打扰你们,惹杜姑娘不快。”她陈述事实般说道。
季知景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恼道:“你这是什么话!婉灵是客,我怎么能让她来照顾我,给我脱衣换药?这传出去,对她名声多不好!而你我是夫妻,不需要避这些嫌!”
原来如此。
只有在这种需要贴身伺候、有损女子清誉的时候,他才会想起,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阮鸢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荒诞得让她几乎想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杜婉灵不知何时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脚边是一个打翻的食盒,汤汁洒了一地。
她看着季知景,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破碎:“原来……原来这些日子,你不让我近身照顾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是了,我终究是个外人,也不该一直住在这里,惹人厌烦……我现在就走!”
说完,她转身就跑,背影踉跄,满是伤心欲绝。
“婉灵!”季知景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阮鸢,一把推开搀扶的小厮,疾步追了出去,连身上的伤口崩裂渗出血迹都恍若未觉。
阮鸢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神色平静无波。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从下人的议论中得知,季知景追出去哄了杜婉灵一整夜,终于将人哄好,并且下令,从今往后,府中上下都要把杜婉灵当成半个主人看待,不得怠慢。
春杏气得眼睛都红了:“夫人!世子爷他怎么能这样!您才是这府里的主母!”
阮鸢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没过多久,季知景便带着杜婉灵来了她的院子。
杜婉灵依偎在季知景身边,语气带着歉意,面上却露出几分挑衅:“阿鸢,真是抱歉。知景哥哥说了,虽然我不是这府邸的女主人,但也不是外人,想要什么都可以。我跟他说,我喜欢你住的这个院子,清静雅致,景致也好。知景哥哥说可以给我。所以,可能要麻烦你搬一下了。”
春杏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杜姑娘!这于理不合!我们夫人才是主母,您怎么能……”
“春杏。”阮鸢轻声喝止。
她抬眼,看向季知景。
季知景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也预料到阮鸢会委屈,会哭闹,会质问。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很多解释安抚的话——
婉灵心情不好,需要个好环境静养;你是主母,要大度;以后我再给你寻个更好的院子……
他刚要开口,却听阮鸢平静地说道:
“好。我马上给你腾地方。”
第六章
季知景愣住了。
阮鸢不再看他,转身吩咐春杏和其他几个丫鬟:“收拾东西,动作快些,别耽误杜姑娘入住。”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不过半个时辰,就将自己不算多的东西收拾妥当,搬去了府中最偏僻、常年无人居住的一个小院。
那院子窄小陈旧,连她原先院子的三分之一都不及。
搬完之后,阮鸢走到还在发愣的季知景和面露得意的杜婉灵面前,又道:“对了,既然世子说杜姑娘不是外人,以后这府库的钥匙,也一并交给杜姑娘保管吧。掌家之事,由她负责便是。”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黄铜钥匙,递了过去。
季知景猛地回过神,脸色变了:“阿鸢!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掌家之权!怎能随意给出去?!”
杜婉灵却眼睛一亮,拉着季知景的袖子,娇声道:“知景哥哥,我……我也很想学着管家,正好府里不是快要筹办春日宴了吗?能不能让我试试?”
季知景看着杜婉灵期待的眼神,又看看阮鸢平静无波的脸,内心挣扎。
“知景哥哥……”杜婉灵泫然欲泣。
季知景心头一软,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对阮鸢道:“既然婉灵想学,那就……先让她试试吧。你从旁指点着些。”
他最终还是默许了。
阮鸢一点也不意外。
她点了点头,将钥匙放在杜婉灵手中,然后平静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她住了五年的院子。
季知景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再次涌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他下意识想追上去,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可杜婉灵拉住了他,欣喜地摆弄着手中的钥匙:“知景哥哥,你看!我终于可以帮你了!”
看着杜婉灵开心的笑容,季知景脚步顿住了。
他想,阮鸢那么爱他,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不过是一时赌气,不会真的有什么变动的。
等过阵子,他再好好哄哄她,补偿她便是。
这么想着,他终究没有追上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杜婉灵拿着掌家权,将府里弄得鸡飞狗跳。
账目混乱,下人抱怨,采买以次充好……季知景不是不知道,但每次杜婉灵一撒娇,一掉泪,他便心软纵容,只让管家多担待些。
阮鸢在自己的小院里,听着春杏气鼓鼓地抱怨,只是淡淡一笑,从不置喙。
直到春日宴当天,杜婉灵特地派人来传话,说这是她的主场,希望阮鸢不要出席,免得抢她功劳。
阮鸢乐得清静,一整日都没出院子。
夜半时分,她刚要睡下,房门却被猛地推开!
季知景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闯了进来,脸上是罕见的焦急和凝重。
阮鸢被惊醒,坐起身,看着他。
“阿鸢,”季知景几步走到床前,语气急促,“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婉灵这次春日宴,粗心大意,错把太后多年前赏赐的一尊玉雕,当成了痰盂供客使用!”季知景眉头紧锁,“此事被有心之人捅到了太后面前,太后震怒,下令要严惩筹办之人,需关入慎刑司受刑一日,再挂在城楼上示众一日!”
他抓住阮鸢的手,力道很大:“你也知道,婉灵身子弱,胆子又小,慎刑司那种地方,进去一趟不死也得脱层皮!挂在城楼上更是奇耻大辱!她刚和离,本就饱受流言蜚语,若再去受这等刑罚,她一定会崩溃的!所以……你能不能……替她去?”
阮鸢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担忧,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
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不会再痛了。
可此刻,听着他如此理所当然地,要她代替杜婉灵去受那非人的刑罚,去承担那莫大的羞辱……心口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还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尖锐的刺痛。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季知景,你不愿意让她去死,就能……这么理所应当地牺牲我吗?”
第七章
季知景被她问得心头一震,急道:“不是牺牲!是……是权宜之计!婉灵她真的受不住!阮鸢,你比她坚强,你一定能挺过去的!事后我一定补偿你,加倍对你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阮鸢看着他急切辩解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可笑。
“不是牺牲,是什么?”她轻轻问,像是在问自己,“季知景,我嫁给你五年。你心里有杜婉灵,我忍了。你为了她冷落我,忽视我,我忍了。你为了她,让我打掉我们的孩子,我忍了。你为了她,在悬崖边放弃我,我也忍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绝望:“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这就是你说的,下次在我和杜婉灵之间,一定会选我吗?”
季知景被她眼中的绝望刺得心头一慌,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盔甲摩擦的声响。
“太后懿旨到——!”
几个穿着宫中服饰、面无表情的嬷嬷和侍卫走了进来,为首的老嬷嬷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奉太后口谕,捉拿筹办宴会失仪、亵渎御赐之物者。请问世子爷,府中,谁是筹办此次春日宴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季知景。
季知景身体僵硬,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了一眼床上脸色苍白、眼神死寂的阮鸢,又仿佛看到了杜婉灵惊恐哭泣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季知景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手,指向了阮鸢。
“……是她。”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刀刃,将阮鸢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彻底斩断。
阮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没再看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在嬷嬷上前时,她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整理了一下单薄的寝衣,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那些冰冷的宫人。
经过季知景身边时,她脚步未停,仿佛他只是空气。
季知景下意识想伸手拉住她,手指却只触到她冰凉柔软的衣角,滑不留手。
“阿鸢……”他喉头干涩,想说什么。
阮鸢却已经走出了房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里。
慎刑司的一天一夜,是她此生经历过最漫长的黑暗。
鞭笞,杖责,针刑,水刑……各种她从未想象过的酷刑,轮流加诸在她身上。
疼痛早已麻木,意识在清醒与昏厥的边缘反复拉扯。
她咬着牙,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死死记着那个男人最后指向她的手指,和那轻飘飘的两个字。
第二天,她被拖上城楼。
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上单薄的囚衣早已被血浸透,冻成了硬壳。
她被铁链锁住双手,悬挂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
下面聚集了无数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世子夫人?听说亵渎了太后的赏赐之物!”
“长得倒是不错,怎么这么糊涂!”
“活该!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羞辱,疼痛,寒冷……交织在一起。
阮鸢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
她闭着眼睛,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意识渐渐模糊。
终于,在夕阳西下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是在自己那个偏僻冷清的小院里。
浑身像是被碾碎又重组,没有一处不疼。
床边站着一个面生的侍卫,见她醒来,躬身行礼:“夫人,您醒了。世子爷让属下在此等候,这些……”
他指了指旁边桌上堆着的锦盒,“都是世子爷赏赐给您的,让您好好养伤。世子爷说……杜姑娘受了惊吓,他陪她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住几日,压压惊。等回来……再补偿您。”
阮鸢看着那些华贵的锦盒,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补偿?
心早已死了,再多的赏赐和补偿,也不过是往坟墓上添几捧无关痛痒的土。
等侍卫走后,阮鸢强忍着剧痛,一点点挪下床。
春杏红着眼眶拦住她:“夫人!您要去做什么?好歹等伤养好一些啊!”
阮鸢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我等不了了。”
一天,一刻,一秒,都等不了了。
今天,就是月底。
是那份放妻书在官府正式生效的日子。
她一步一步,忍着锥心的疼痛,走出了世子府的后门,消失在初冬萧瑟的街道上。
京兆府衙门前,她递上了那份盖着季知景私印的放妻书。
主事官员核对无误,拿出官印,重重盖下。
“阮氏,与镇北侯世子季知景,姻缘已尽,自此两别,各不相干。此乃官府印鉴之和离文书,拿好。”
一张轻飘飘的纸,被递到她手中。
阮鸢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她将文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又将另一份誊抄的副本交给官员,声音轻而清晰:“劳烦大人,将这一份……送到镇北侯世子府,交予季世子。”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开衙门,雇了一辆最普通的青布马车。
车夫是个面相憨厚的老汉,问她:“娘子,去哪?”
阮鸢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五年、承载了她所有爱恨与绝望的皇城。
然后,她放下帘子,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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