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ad9 退出法国:公共 DNS 解析服务面临的警讯
Patrick Nemeroff、Christiaan Smits · 发布 2026/11/17 · 更新 2026/11/18

上个月,瑞士非营利基金会 Quad9 宣布,将从法国撤出其免费公共 DNS 解析服务。作出这一艰难决定前,Quad9 已经历数月诉讼。法国法院裁定,由于 Quad9 未屏蔽涉嫌侵犯版权的相关域名,将对其按日处罚。
上个月,瑞士非营利基金会 Quad9 宣布,将从法国撤出其免费公共 DNS 解析服务。作出这一艰难决定前,Quad9 已经历数月诉讼。法国法院裁定,由于 Quad9 未屏蔽涉嫌侵犯版权的相关域名,将对其按日处罚。
Quad9 退出法国令人沮丧,却也可以理解。法院的裁决让这一组织陷入两难:要么承受难以负担的诉讼和罚款,要么从根本上改变服务方式,进而损害用户的隐私和安全。没有合适的选择,Quad9 最终决定退出。
一项基础设施服务撤出法国,会从根本上损害自由开放的互联网。这也提醒我们,如果权利人和政策制定者继续要求在互联网的每一层尽可能广泛地实施屏蔽,就会付出代价。法国用户会失去一项重要而值得信任的工具,日常生活也可能受到干扰。在法国,使用 Quad9 解析服务的个人和机构很多,包括政府部门、教育机构、医院和公用事业单位。Quad9 无法直接通知他们,告诉他们这项服务很快就会停止。如果受影响的用户和机构没有在服务撤出前更换解析器,他们看起来就会突然断网,却无从知道原因。
Quad9 并非首个因屏蔽令而撤出一国的公共 DNS 解析服务,几乎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思科此前曾在类似情况下从法国、葡萄牙以及比利时撤出 OpenDNS 解析服务,其中在比利时是暂时撤出。最近,比利时一家法院还发出命令,如果 Cloudflare、谷歌和思科未能在 2027 年 1 月初前开始通过其公共解析服务屏蔽网站,将面临高额罚款。Cloudflare 从未这样做过。
多年来,Cloudflare 一直反对这类命令。我们担心,权利人持续要求公共 DNS 解析服务实施屏蔽,最终将给互联网带来切实的损害。
重温 DNS:域名系统怎样工作
要理解问题为何如此严重,可以先看看互联网在背后如何运转。DNS 解析器是互联网基础设施的一部分。DNS 就像互联网的地址簿,当你输入 cloudflare.com 这样的网站名称时,DNS 系统会把域名转换为设备建立连接所需的 IP 地址。负责查询这个地址并将它返回给设备的服务就是 DNS 解析器,作用类似接线员从电话簿中查找号码。
任何人都可以运营 DNS 解析器,常见的运营方包括互联网服务提供商(ISP)、移动网络运营商、企业和大学。如果你在家里读这篇文章,此前从未留意过 DNS,你用的很可能就是网络服务商提供的默认解析器。你每次访问网站时都要用到 DNS 解析器,因此它是否可靠、是否值得信任非常重要。
此外,因为解析器能够接触到你的各类浏览活动,选择哪家解析服务会直接影响隐私。
除了本地网络服务商提供的 DNS 解析器,用户还可以选择多种公共 DNS 解析服务。2018 年 4 月,Cloudflare 推出公共 DNS 解析服务1.1.1.1,希望以此回馈互联网。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个人都能免费使用快速、可靠、将隐私置于首位的消费级 DNS 服务。我们做到了。1.1.1.1 在包括欧洲在内的世界各地都是速度最快的 DNS 解析服务之一。Cloudflare 的解析器不收集用户数据,更不会把这些数据卖给广告商。说起 Cloudflare 如何践行建设更好互联网的使命,1.1.1.1 一直是我们最爱举的例子之一。
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公共解析服务有很多,1.1.1.1 只是其中之一。除了 1.1.1.1 和 Quad9 的 9.9.9.9,较为人熟知的还有谷歌的 8.8.8.8 和思科的 OpenDNS。这些服务虽免费提供,运营起来却并不容易。要在全球成功运营公共 DNS 解析服务,背后需要出色的工程能力:分布于世界各地数百处的服务器,每天要在确保安全和隐私的同时处理数千亿、甚至数万亿次查询。
Quad9 指出,用户还可以选择其他许多 DNS 解析器,其中不少实际由身份不明的服务方运营,其做法鲜为人知,也没有公开记录。更换解析器很容易,人们做此选择的原因各异,可能是为了提高性能和可靠性,也可能是为了使用某些安全功能。
为什么不应强制公共 DNS 解析服务实施屏蔽
权利人有正当理由阻止网络盗版。但试图通过公共 DNS 解析服务处理网络侵权,从根本上说用错了方法。
首先,这样的屏蔽并不奏效。可以再想想接线员从电话簿中查找号码的例子:如果法院想关闭一家非法经营的商店,强迫电话簿运营方划掉店名,并不能真的让商店关门。店面仍开着,商品也还在。知道地址或使用其他电话簿的人照样能走进去。
互联网也是如此。DNS 解析器只是传输链条的一环,它“屏蔽”内容的唯一方式,是拒绝返回某个网站的 IP 地址。公共 DNS 解析器无法从互联网上删除实际侵权的内容,也无法让托管这些内容的服务器下线。
因此,通过公共 DNS 解析器实施的屏蔽很容易被绕过。想访问被屏蔽网站的用户只需换用互联网上数千种其他解析服务之一,不到一分钟就能避开屏蔽。如果已经知道实际 IP 地址,用户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通过解析器就能访问侵权内容。公共解析服务实施屏蔽或许会给部分用户增加一些访问阻力,但并没有证据表明,它能真正减少网络侵权的总量。
除了效果有限,正如我们此前写过的那样,DNS 屏蔽是一项容易误伤的粗放手段。DNS 以域名为单位工作,解析器无法仅屏蔽某一段侵权视频或某一个侵权文件,而必须屏蔽整个域名。该域名下的所有内容,无论是否合法,都会受到影响。用户也完全看不见屏蔽过程。当解析器被强制屏蔽某个域名时,用户只会发现网站打不开,既收不到解释,也收不到法律通知,因而无法判断究竟是网站停机维护、自己的网络发生故障,还是法院下令屏蔽了该网站。
对公共 DNS 解析服务而言,问题更为严重。由于公共解析器在全球范围内运行,屏蔽很容易跨越国界,一个国家就可能因此决定世界其他地方能够访问哪些内容。例如,Whalebone 运营的欧盟专用 DNS 解析服务 DNS4EU 会执行个别国家发出的屏蔽命令,但屏蔽实际覆盖整个欧盟。如果重新设计公共 DNS 解析服务,让屏蔽可以限定在更小的地区,就会从根本上改变服务,影响性能和韧性,损害用户隐私,并使开放的互联网更加割裂。
基于这些原因,Cloudflare、谷歌、思科和 Quad9 都反对强制公共 DNS 解析服务实施屏蔽,而且已经取得过一些成果。几年前,德国法院分别作出有利于Cloudflare和Quad9的裁决,驳回了要求实施 DNS 屏蔽的请求。较近的一起案件中,一家法国法院驳回了因 Cloudflare 没有通过 1.1.1.1 实施屏蔽而对其处罚的请求,认定我们通过内容分发网络(CDN)和反向代理服务采取的其他措施,已经足以履行原命令。
尽管如此,权利人仍以令人难以理解的执着,继续要求公共解析服务实施屏蔽。最近一项研究发现,欧洲绝大多数网络盗版内容就托管在欧洲。如果权利人想切实应对网络侵权,可以把精力用在更有效的地方,尤其是要求实际存储盗版文件的托管服务商删除这些文件。
迫使公共 DNS 解析服务退出市场会损害互联网
法国法院对 Quad9 作出的处罚令,正是权利人持续推动此类措施的结果。Quad9 是一家只提供公共 DNS 解析服务的小型非营利机构,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证明自己履行了命令。法国法院因此批准了权利人要求对不履行命令者处罚的请求,迫使 Quad9 在削弱自身服务与离开法国之间作出选择。
Quad9 退出法国,对互联网而言是切实的损失。短期内,撤出解析服务很可能立即造成网络访问中断,后果甚至可能十分严重。Quad9 为保护隐私而设计服务,因此无法确切知道哪些人正在使用它的解析器,更谈不上直接通知他们服务即将撤出。这意味着,解析器停止工作时,个人用户、医院、大学和政府部门都可能措手不及。受 DNS 工作方式所限,这些用户不会看到详细解释发生了什么的错误信息,只会发现网络突然不可用了。如果安防系统或温控器等设备被固定设置为使用 Quad9 的解析器,问题还会更加棘手。修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甚至根本无法修复。
从更广的角度看,迫使 Quad9 离开法国无助于防止网络侵权,却减少了普通用户可选的安全、可靠的服务,尤其是像 Quad9 这样还能帮助用户抵御网络钓鱼和恶意软件的服务。成熟的公共 DNS 解析服务被迫退出后,用户只能回到网络服务商提供的默认解析器(服务商可能利用用户浏览数据获利),尝试由匿名或不太可信的组织运营的冷门解析器,或自行搭建解析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Quad9 和 Cloudflare 正是因为运营透明、信誉良好,才被告上法庭。惩罚透明的服务,只会把用户推向网络上更难追责的角落。
接下来怎么办
即使不能带来其他改变,我们也希望 Quad9 的公告能让权利人和政策制定者警醒:要求在互联网的每一层屏蔽侵权内容,是有实际代价的。
我们相信,可以通过更好的合作方式打击盗版,同时维护互联网的完整性。Cloudflare 为此仍在寻求新的合作方式。如果将共同应对网络侵权的努力用于促使托管服务商删除侵权内容,既能取得更持久的效果,也能避免给互联网造成连带损害。
与此同时,我们会继续反对要求公共 DNS 解析服务实施屏蔽的错误做法。我们已与谷歌和思科一道,对比利时的命令提出上诉。根据该命令,如果我们到 2027 年 1 月还未开始实施 DNS 屏蔽,就会被处以罚款。我们希望在年底前取得结果,避免 Quad9 如今在法国面临的处境重演。
如果还有更多解析服务被迫退出市场,可能造成的中断让我们深感担忧。我们会继续发声,争取避免这样的结果。